每經記者｜王紫薇    每經編輯｜魏官紅    

在中國，男足總是能觸動大家的心弦。

1月25日凌晨，2026年亞足聯U23男足亞洲杯落下帷幕。中國隊從小組賽不被看好，到淘汰賽連克強敵，最終收獲亞軍，取得22年以來最好成績，國家體育總局發(fā)文表示“為中國足球振興燃起新的希望”。

剛剛過去的2025年，還有一個城市足球聯賽也被刷屏——蘇超。在“蘇超奇跡”中，李太鎮(zhèn)是一個被反復提及的名字。他不僅是這項賽事的推動者，還是在敢打敢拼的南通隊背后為其輸血的俱樂部珂締緣的創(chuàng)始人。

新華社

李太鎮(zhèn)也是江蘇足球協會的執(zhí)行委員之一。2023年底，他和同事閑聊起來：為什么歐洲一些城市可以踢城市德比（來自同一個城市的兩支足球隊比賽），江蘇省只有重點城市可以踢聯賽，為什么不能搞一個13市的聯賽呢？“結果這個意見被江蘇省主要領導聽到了，后來研究出了‘蘇超’。”李太鎮(zhèn)在接受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專訪時回憶道。

15年前，李太鎮(zhèn)做了一筆讓不少同行看不懂的交易，其將利潤豐厚的拖鞋工廠拱手讓人，轉頭扎進足球青訓這個著名的“碎鈔機”行業(yè)。更激進的是，他選擇了一條幾乎無法被復制的路徑：不收學費，包吃包住，自掏腰包引入外籍教練體系。

在電影《點球成金》里，身為棒球經紀人的主角通過新的算法去尋找被低估的球員，在這個“俱樂部豪門”燒錢的游戲里活下來。李太鎮(zhèn)沒有算法，也不知道15年后的“蘇超”會如此火爆，當時他只想用“全免費”這塊敲門磚，吸引國內真正喜歡足球、渴望通過踢球改變命運的少年。

這是一場長達15年的“風險投資”。隨著政府牽頭股改、國資正式入駐，這場數次面臨資金鏈斷裂的“賭注”進入尾聲，他的身份也從賣房救急的“獨資老板”，變成對國資負責的“職業(yè)經理人”。

從拖鞋制造工廠出發(fā)

2011年是中國足球“金元時代”前夜，房地產商揮舞著大把鈔票入場，球員身價水漲船高。在所有人都在想如何從足球這個巨大的流量池里“撈金”時，李太鎮(zhèn)做了一個讓生意伙伴和家人都看不懂的“反向決定”。

在此之前，李太鎮(zhèn)擁有一家效益不錯的拖鞋制造工廠，一年利潤可以達到千萬元，這是他的“現金牛”。但他將工廠的管理權移交給了小舅子，自己當起了“甩手掌柜”。根據李太鎮(zhèn)回憶，他在隨后幾年里回工廠的次數屈指可數，“一年也就去過三四趟，離我家走路只有5分鐘，但我心思全不在那兒了”。

李太鎮(zhèn)把所有時間和積蓄都投入到一個“碎鈔機”賽道——足球青訓。“我的兒子想要踢球。”李太鎮(zhèn)說，他在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名足球運動員，父子倆對足球的熱愛不言而喻。

在遍地是“高價培訓班”的年代，李太鎮(zhèn)制定了一條近乎“自毀”的商業(yè)規(guī)則：全免費。“不收學費，還包吃包住，甚至連牙膏、牙刷、訓練裝備都由俱樂部發(fā)放。”

李太鎮(zhèn)在接受采訪時算了一筆在旁人看來“極不劃算”的賬：當時如果送自己的兒子出國踢球，算上中介費、生活費和訓練費，一年可能要花掉近100萬元人民幣。“那我就在想，如果把這100萬元留在國內呢？”李太鎮(zhèn)的邏輯是，用這筆錢聘請高水平的外籍教練，建立科學的體系，或許能養(yǎng)活10個有天賦但沒錢的孩子。

李太鎮(zhèn)覺得這筆賬“極其劃算”，于是他開始組建俱樂部、聘請教練、招生。然而，這場投資的回報周期之長以及燒錢速度之快，遠超他的想象。剛開始，招生是很大的問題。李太鎮(zhèn)告訴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，第一次招生，只有兩個人報名。

“南通，著名的高考重鎮(zhèn)，這里的孩子學習有多緊張，讓他去踢球？”后來李太鎮(zhèn)面向全國各地招生，孩子數量從最初的幾個增加到100多個，李太鎮(zhèn)付出的成本也呈幾何級數增長。

“剛開始我覺得投100萬元就夠了，后來發(fā)現一年500萬元都不夠填。”李太鎮(zhèn)回憶道。2014年成為他記憶最深刻的節(jié)點，當時他手中實體企業(yè)的年度利潤已不足以覆蓋俱樂部的開銷，資金鏈面臨斷裂的風險。

沒有造血能力的理想主義，在財務報表面前顯得不堪一擊。為了讓幾百個孩子有飯吃，這位曾經的工廠老板被迫走上了“化緣”之路。他曾登上浙江衛(wèi)視的《中國夢想秀》舞臺，面對鏡頭和觀眾，真誠地陳述自己的困境，只為尋求社會資助。

幸運的是，他遇到了同鄉(xiāng)“貴人”——上市公司朗姿股份（SZ002612，股價19.34元，市值85.57億元）董事長。據李太鎮(zhèn)回憶，對方被這種純粹的“傻勁”打動，“連5分鐘都沒談到，就決定幫我解決資金困難”。

靠著輸血和“化緣”，李太鎮(zhèn)的俱樂部在破產邊緣搖搖晃晃地堅持了15年。

俱樂部遭遇生存困境

“蘇超”對珂締緣來說是個意外。

2023年底，李太鎮(zhèn)和同事閑聊起來：為什么歐洲一些城市可以踢城市德比，江蘇省只有重點城市可以踢聯賽，為什么不能搞一個13市的聯賽呢？結果，“蘇超”來了。“完全沒想到會這么火。”李太鎮(zhèn)說。

而在幾年前，李太鎮(zhèn)的經歷可以稱得上是“理想很豐滿，現實很骨感”。珂締緣俱樂部曾數次游走在破產邊緣。用李太鎮(zhèn)的話說，“每天都有新問題”。俱樂部還多次經歷資金鏈斷裂，終于，他們堅持到了“蘇超”爆火。

如果說最初幾年珂締緣俱樂部的問題是“有沒有人愿意來踢球”，那么當規(guī)模真正鋪開之后，問題迅速變得更加現實：還能不能活下去。孩子越來越多，外籍教練體系逐步成型，訓練、比賽、住宿，每一項成本都不是小數目。只靠珂締緣拖鞋廠輸血，很難填上“無底洞”。

“那已經不是某一年特別難，而是很多年都很難。”李太鎮(zhèn)形容那段時間的狀態(tài)時，用詞還是很克制。自己的著急成了日常：“每天一睜眼，都有新的挑戰(zhàn)，都有新的問題等著我去解決。”

他坦言，當時讓他感到緊張的，不是賬面上的虧損，而是“任何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出問題，整個體系都會散掉”。教練不能停，孩子不能散，比賽不能不打。在全免費模式進行幾年后，他原本用以支撐俱樂部的拖鞋工廠利潤已明顯下滑，個人輸血能力接近極限。

“那時候是真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。”他開始頻繁向外求助。“我們每次在最難的時候都會遇到援手，非常神奇，我知道這是一件好事，老天在鼓勵我做下去。”李太鎮(zhèn)認真說道。

在持續(xù)多年“看不到回報”的堅持中，珂締緣俱樂部的孩子也在慢慢長大，隨著梯隊球員陸續(xù)進入各級比賽、被選入省隊或更高平臺，珂締緣俱樂部開始有了穩(wěn)定、成規(guī)模的人才供給。這種變化并沒有立刻改善財務狀況，但讓珂締緣俱樂部逐漸進入地方體育系統(tǒng)和行業(yè)視野。

真正的“天降富貴”是“蘇超”，南通隊打了幾場漂亮的比賽后，當地球迷山呼海嘯般的熱情讓李太鎮(zhèn)近乎偏執(zhí)的堅持被市場看到。這套長期高壓運行的體系，至少在專業(yè)層面是成立的。

前幾年數次被推進“ICU”的經歷，讓李太鎮(zhèn)意識到，僅靠個人輸血和情懷支撐的模式已經走到了盡頭。“以前是想怎么活下來，現在是想以后靠什么活下去。”他說。

國資正式入駐珂締緣

2025年1月，由南通海門當地政府牽頭，混合所有制改革落地，國資正式入駐珂締緣。

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查詢到，南通海門珂締緣足球俱樂部有限公司注冊資本為6840萬元，李太鎮(zhèn)持股6%，2025年1月，南通江灣體育產業(yè)有限公司首次持股，持股比例達到94%，其母公司江蘇長江口開發(fā)集團有限公司由海門經濟技術開發(fā)區(qū)管理委員會100%持股。

對于李太鎮(zhèn)來說，這次轉變，不僅意味著前幾年到處“化緣”的日子告一段落，更意味著自己的身份發(fā)生了根本性轉變。過去15年，珂締緣俱樂部幾乎等同于李太鎮(zhèn)本人，現在他不再需要獨自解決所有難題，而是變成對董事會負責、對國有資產負責的“職業(yè)經理人”。

過去15年里，李太鎮(zhèn)憑借著一股子韌勁和熱血，讓珂締緣俱樂部堅持了下來，但他幾乎從未真正計算過“投入產出比”。免費青訓、長期投入，在道義上成立，卻始終缺乏一套可被復制、可被審計的商業(yè)模型。

“個人可以點燃一段歷史，但不太能支撐一個體系。”一位長期關注地方足球發(fā)展的業(yè)內人士對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表示，國資入場后，珂締緣俱樂部面臨的將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“組織升級”。

在行業(yè)人士看來，這種轉變對民間足球而言，并非壞事。民間足球缺的從來不只是熱血，而是能讓理想落地的商業(yè)模式。

這是一種安全感，也是一種約束力。“以前是生存問題，怎么活下去；現在是發(fā)展問題，怎么活得好。”李太鎮(zhèn)對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表示。

“俱樂部發(fā)展到一定階段，想要繼續(xù)往上發(fā)展，成為為社會提供公共服務的載體是必經之路。”李太鎮(zhèn)說。

告別了“用愛發(fā)電”的草莽時代，李太鎮(zhèn)給自己和團隊定下了新的KPI（關鍵績效指標）：“接下來3年，我們要實現自我造血。”

在李太鎮(zhèn)的規(guī)劃中，未來的珂締緣俱樂部不能只靠輸血。“蘇超”帶來的巨大流量正在轉化為商業(yè)價值。無論是社會關注，還是門票收入、周邊文創(chuàng)開發(fā)、贊助商權益，以及未來球員轉會帶來的收益等，都將納入這張新的財務報表。

“我們正在嘗試把‘蘇超’的流量留下來。”李太鎮(zhèn)透露，珂締緣俱樂部正在探索更加多元化的商業(yè)路徑。

封面圖片來源：新華社